科研进展

痘病毒内核上的神秘通道:李赛实验室破解“分子门户”的身份与结构之谜

2026-11-17    点击:

摘要

痘病毒是一种古老的,直径达200-360 nm的巨型囊膜病毒。它在人类历史中曾持续留下痛苦记忆。它自带一座由装甲保护的“转录工厂”,却需要与外界交换物质并释放mRNA,然而负责该功能的“分子门户”身份和结构未知。李赛实验室利用冷冻电子断层术(cryo-ET),直接从痘病毒上解析出门户复合物及其孔道的原位结构,分辨率达4.4 Å,最终确定其蛋白身份并搭建原子模型。突变其孔径内最窄处的氨基酸则会破坏病毒复制。门户复合物高度保守,为抗痘病毒药物研发提供新视角。

背景

天花病毒,一种古老的巨型囊膜病毒,曾在人类历史中留下痛苦记忆。天花存在的最早证据可追溯至古埃及法老拉美西斯五世(公元前12世纪)的木乃伊,其面部仍保留着与天花高度相似的病变。而在公元4世纪的中国,东晋医学家葛洪在《肘后备急方》中描述其发病症状:“头面及身,须臾周匝,状如火疮,皆戴白浆,随决随生。不即治,剧者多死。疮瘢紫黑,弥岁方灭”。症状之惨,可见天花病毒之烈。

天花屡见史册,不仅因其惨烈症状与极高致死率,更因为其传染性极强,可通过飞沫,甚至空气传播。在医疗不发达的时代,天花面前,众人平等:从康熙、顺治、伊丽莎白一世、路易十四等古代帝王,到华盛顿、林肯等近代领袖,皆未能幸免。它甚至曾左右皇位继承、改变战争走向、影响世界人口分布。天花也启发了免疫和防疫科学。北宋时期已有峨眉山道姑“人痘接种”(取痘痂粉末吹鼻)的记载;1703年,康熙皇帝在承德修建避暑山庄,一个原因便是方便外藩王公“无痘会客”。

作为庞大双链DNA病毒家族的成员,正痘病毒属(Orthopoxvirus)包含天花病毒(Variola virus)、猴痘病毒(Monkeypox virus),及被广泛用作疫苗载体的痘苗病毒(Vaccinia virus)。尽管世界卫生组织(WHO)在1980年宣布天花已被彻底根除,但正痘病毒对人类的威胁并未消失。2022年起,两株携带多处突变的猴痘病毒在全球多国流行,WHO多次宣布其构成国际关注的突发公共卫生事件。至2026年7月,全球共计145个国家/地区报告确诊逾19万例猴痘感染病例,致500多例患者死亡。这些疫情警示,正痘病毒对人类健康构成持续威胁。

尽管人类与痘病毒的斗争延续数百年,其相关分子生物学研究却长期滞后。正痘病毒携带170至250 kbp的庞大DNA基因组,编码约200种蛋白,其中大多数的功能和结构未知。1938年,电镜之父Ernst Ruska和他的弟弟Helmut Ruska发表了痘病毒照片(1)(图1),这是人类首次看见病毒。

图1:痘病毒早期电镜照片。(a)1938年由Ruska兄弟使用自己发明的电镜拍摄的鼠痘病毒照片(1);(b)1972年德国最后一例天花病毒的切片电镜照片(1);(c)痘苗病毒cryo-ET照片(2),标尺200 nm。

在冷冻电镜时代,科学家试图对痘病毒进行高分辨成像和原位结构解析,这面临三项艰巨挑战:1)这种形似砖头的病毒尺寸为200-360 nm,为电子穿透和拍照效率带来极大挑战(图2);2)病毒形态多样,无法通过平均整颗病毒粒子得到结构;其蛋白大都缺乏明显结构特征;3)它编码200种蛋白,大部分的结构和功能未知,即使解析出高分辨密度图也难建模。

图2:痘病毒与李赛实验室研究的其他囊膜病毒的尺度比较。

痘病毒自带一座由装甲保护的“转录工厂”,却需要与外界交换物质

与许多在宿主细胞核进行基因转录的DNA病毒不同,痘病毒在细胞质中完成转录。它自带一个内核结构,将病毒DNA和大量转录相关蛋白包裹,其外围由致密的蛋白构成壳壁,形成装甲车般的“转录工厂”。当病毒进入细胞后,内核能够在保持相对完整状态的同时启动早期基因转录。转录过程需要从细胞质中获取合成RNA所必需的原料,同时将新合成的mRNA运送出核,再利用宿主细胞进行翻译。

然而,痘病毒内核上的栅栏蛋白排列致密,缺乏足以让较大生物分子自由穿过的间隙(图3a)。这便引出一个困扰多年的问题:这座“装甲工厂”,怎样与外界进行物质交换?

为回答这个问题,清华大学生命学院李赛实验室于2024年利用冷冻电子断层成像(cryo-ET)技术,对灭活猴痘病毒进行成像和结构解析,揭示了痘病毒的组装特征。他们在解析病毒内核的栅栏蛋白结构时,意外发现一种“花瓣状”的大型分子复合物,猜测它可能是调控病毒早期转录的重要机器(3)。然而,受限于猴痘样品的实验局限,仅解析该复合物的分辨率到~20 Å,无法判断其蛋白组分。为破解这一“分子门户”身份之谜,李赛团队转而研究痘苗病毒,终于在近期有了重大突破。

Cryo-ET揭开病毒“分子门户”的身份与结构之谜

2026年11月16日,《自然》(Nature)杂志以“加速预览”方式发表李赛实验室的研究成果。在这篇题为“嵌在痘病毒内核上的门户复合物的结构(Architecture of a portal complex embedded in the poxvirus core)”的研究论文中,团队利用cryo-ET和子断层平均技术(STA),在接近生理状态下,直接从痘苗病毒粒子上将门户复合物及其中央孔道解析至6.7 Å(图3b)和4.4 Å分辨率(图3c),可识别多个蛋白质结构域及部分氨基酸侧链特征。

研究揭示,每个病毒内核表面平均分布着约20个门户复合物。这些结构贯穿内核壁,连接其内部与外部空间。这座直径约12纳米的“分子门户”具有精巧的六重对称结构,由多个蛋白质亚基组装形成,并通过复杂的互作网络嵌入内核壁。

图3:痘苗病毒内核的高分辨结构。含(a)tomogram slice,内核结构,(b)门户复合物和(c)孔道复合物的结构与分布

孔道复合物由E8、E6、L3三种蛋白交织构成

孔道复合物由四个六聚体环层层堆叠构成,犹如“少女的盛装”:顶部的“衣领(Collar)”、中部的“上衣(Coat)”,以及基部外侧的“裙子(Skirt)”与内侧的“衬裙(Petticoat)”。四层环环相扣:Coat嵌入内核壁、连接上下部分,Collar扣在Coat上方,Petticoat则围绕在通道最窄处(图4a)。

图4:痘苗病毒孔道复合物的蛋白身份和组装规律。

通过大量查阅早期功能学文献,再整合密度图特征与AlphaFold3预测结构,作者确定出复合物的蛋白身份:E6搭起中部Coat的骨架,E8构成顶部Collar,L3以两种构象分别形成Skirt与Petticoat(图4b)。三者按6:6:12的化学计量组装,接触面上的电荷高度互补,像榫卯一样彼此咬合,把这座“门”牢牢固定住。

通道最狭窄处,藏着调控病毒复制功能的机关

编码这三种孔道蛋白的基因,曾被报道与病毒内核的转录功能相关。此前遗传学实验显示,相关基因突变后病毒颗粒形态正常,仍能侵染细胞,但早期转录却严重受阻。令人困惑的是,这三种蛋白本身并不属于转录催化机器的组分。这个矛盾在本项目中得到解释:门户复合物并不参与病毒形态构建,也不直接催化RNA合成,而很可能是建立一条专有通道,负责内核与细胞质间转录相关分子的交换。

在进一步分析门户复合物内部结构时,研究人员发现了一处特别的结构关隘。孔道中央L3上的四个赖氨酸围成了一条长约2 nm、内径约16.5 Å且富含正电的管道。这一狭窄区在尺寸上恰好容许单链RNA及小分子原料的通过,却不足以容纳更大的双链DNA或细胞质DNA感受器(图5)。更为重要的是,该狭窄区在正痘病毒属内高度保守,在亲缘较远的脊椎动物痘病毒亚科中也保持电荷特性的高度一致,提示这一结构可能在痘病毒生命活动中承担重要作用。

为探究其功能,来自中国CDC的合作者谭文杰团队开展了病毒遗传学和细胞实验。他们发现,突变这四个赖氨酸中的任何一个均无法获得稳定的子代病毒。即使将其替换成同带正电荷的精氨酸,也无法完全恢复病毒功能。这表明,通道内这些氨基酸不仅需具备适当的电性,其精确的分子结构也可能对病毒复制至关重要。

图5: 孔道复合物的通道分析。四个赖氨酸残基(K261、K268、K270和K272)朝向通道内部排列,形成了一段特殊的“带正电荷的分子细管”。

为理解痘病毒感染机制和探索抗病毒策略提供新视野

本研究将此前模糊的痘病毒门户复合物,推进到明确E8-E6-L3蛋白组成和搭建三维原子模型,为理解痘病毒的内部组织及其与细胞质间的联系提供重要基础。

功能验证结果提示L3蛋白K261、K268、K270位点在病毒复制周期中发挥关键作用,同时结构预测也提示很多脊椎动物痘病毒的L3蛋白相应组分都可能形成类似尺寸、相同电性的管道。这提示,相关位点有望成为广谱抗痘病毒药物设计的靶点。

Cryo-ET的巨大潜力:在极厚样品中仍可获得高分辨率

值得一提的是,同期另有两项独立工作使用cryo-ET解析了孔道复合物结构,分辨率分别为8.2 Å(4)和8.0 Å(5),仅支持蛋白身份确认。李赛团队解析的4.4 Å的整体高分辨孔道结构,实现从“看清轮廓”到“精确建模”的跨越,较为可靠的支撑了模型搭建、四层同心六聚环的组装分析,及赖氨酸约束位点的发现和功能学验证。高分辨率结构信息为未来开展结构指导的药物研究提供更坚实的基础。

门户复合物的高分辨结构解析有三大难点:1)痘病毒尺寸巨大,严重影响电子束穿透和采样效率;2)每个内核仅有约20个门户复合物,且难以识别;3)门户复合物在病毒上的分布有优势取向特点,研究者不得不倾斜样品以采集更厚的病毒照片。

实验期间,李赛多次在电镜旁指导数据采集。面对学生对以上挑战的担忧,他始终展现自信。通过样品优化、数据采集策略探索、使用实验室今年发表的软件FlyTomo(6)对数据进行高通量分析和多维度质量筛选,团队最终仅使用约1.5万个颗粒便获得4.4 Å分辨率。

AlphaFold与cryo-ET的互补,为原位结构生物学开辟新路径

人工智能蛋白质结构预测技术,正深刻改变结构生物学的研究方式。这项研究也展示了AlphaFold3(AF3)与cryo-ET结合,在解析复杂生物大分子机器方面的巨大潜力。

门户复合物这种复杂大分子机器,或许仅存在生理环境中:它的折叠和组装需要在周围的蛋白、膜等复杂环境下才能实现。在本文中,研究者先使用cryo-ET“硬解析”出复合物原位结构,再结合早期功能学文献和AF3,最终破解了蛋白身份之谜。然而,AF3的初始模型虽与实验密度图大致近似,但在诸多细节上仍然不准。在高质量密度图的指导下,该初始模型被仔细修正,最终被搭建成由24个蛋白质亚基组成的孔道原子模型。

这体现了人工智能预测与实验结构解析的互补关系:cryo-ET揭示分子机器的原位结构,人工智能则帮助确认其分子组成并加速结构模型构建。随着AI结构预测与cryo-ET等实验技术的深度融合,科学家将能探索过去难以解析的复杂分子体系,推动原位结构生物学向更高分辨率和更深分子机制研究发展。

生命中心PI李赛为本文通讯作者,清华大学生命学院2021级博士研究生洪烨(已毕业)为本文第一作者,李赛团队博士研究生王柯人、博士后梁瑞、张俊霞(已出站)、彭程、博士生张哲源、张伟平;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病毒病预防控制所谭文杰教授、其团队研究生刘士元(已毕业)、黄保英研究员;北京大学定量生物学中心宋晨教授、其团队博士研究生朱泽锋(已毕业)参与研究。

感谢清华大学生命学院张强锋副教授、基础医学院丁强副教授在模型搭建和病毒学方面的建议。

感谢蛋白质科学技术中心冷冻电镜设施雷建林博士、杨帆博士在冷冻电镜数据采集方面的支持;感谢生物计算平台及清华大学BSL-2公共平台的支持。

本研究得到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教育部高教司及清华大学笃实专项基金的资助,及北京生物结构前沿研究中心、膜生物学国家重点实验室、清华-北大生命联合中心和生命科学人工智能研究中心的长期支持。

参考文献

1.H. R. Gelderblom, D. H. Krüger, in In Advances in Imaging and Electron Physics, P. W. Hawkes, Ed. (Elsevier, 2014), pp. 1–94.

2.M. Cyrklaff et al., Cryo-electron tomography of vaccinia virus. Proc Natl Acad Sci U S A 102, 2772–2777 (2005).

3.Y. Hong et al., Molecular architecture of monkeypox mature virus. Cell Discov 10, 108 (2024).

4.J. Liu et al., A multimeric pore complex in the poxvirus core revealed by integrative structural analysis. Nat Commun 17,  (2026).

5.T. Calcraft, M. Hernandez-Gonzalez, M. Way, P. B. Rosenthal, In situ structure of the poxvirus portal complex. Nature,  (2026).

6.Z. Zhang et al., FlyTomo: a streamlined software for on-the-fly cryo-ET data processing and diagnosis. Nature communications 17,  (2026).

原文链接: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86-026-11399-2